廖永霖
在小学的时候,我们班上有一位同学,他叫廖永霖。他是一位智障学生,年龄与我相仿,长得很是俊俏。由此,我常听到旁人的议论声:“可惜了……”
如今已经小学毕业,同学们都各奔东西,我和他也就此没再见面。有时回想起他的身影,曾为母爱的伟大而潸然泪下,曾为丑陋的心灵而义愤填膺,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,心中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。想着想着,心中总有一个动笔的念头。或许只是一种感情的冲动,我沿着我的思绪,将它记录如下:
从严格上说,我和他从一年级起就算是同班同学了。可当时因为种种的原因,他几乎没有来上过课,留给他的位置始终是空荡荡的。而到了二年级的时候,他便基本上考勤都能到齐。老师让他坐在教室门后的小角落里,上课时,他便似听非听地坐在那里,呆呆地盯着老师。可也就是这样,他成为了全班最不被注意的学生,我们也常常忽略他的存在。让我注意到他的,是一件小事。
那时,我们的班主任为了增进师生之间的沟通,便在教室里设了一个信箱。总令我们头痛的是,廖永霖总是将其视为果皮箱,将垃圾纸屑一并扔入其中。每当老师定期来查信时,各种秽物堆积,令人作呕。老师若来批评他,他则大呼小叫道:“啊!下次不敢啦!下次不敢啦!”可话虽如此,他却依然如故,老师也对此束手无策。
恰巧,那天我父亲来接我晚了,我见着了他的母亲。每天总是她来接廖永霖,只见她瘦瘦地,看起来年龄并不很大,但脸上布满了皱纹,手很是粗糙,结满了硬硬的茧,眼里始终挂满了血丝。她骑着一辆生了锈的自行车,带着廖永霖往返于学校与家之间。我壮着胆走上前去,向她说明了缘由。她心平气和地对廖永霖说:“永霖啊,你在学校可得听话呀,信箱是拿来寄信的,不能丢垃圾,听见没?”廖永霖有意无意地点了点头……
当然,我并不指望如此简单的教导能起到怎样的作用,对我当时想来不过是随便说来。可到了第二天,大家都发现他一改之前的做法,主动将垃圾纸屑都丢进了走廊的果皮箱里。就此,我开始注意起廖永霖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物。此后虽然他在我们班中曾闹出种种哭笑不得的事情,但上课时较为安分,我们也都没什么怨言可说了。
有一次我要到老师老师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,只见老师正和他的母亲交谈着。我在一旁站着等候间,我听到了一段令我震惊不已的话语。那倾诉并不算短,却这么多年了,还记忆犹新:“唉……其实,在他还没有出生前,在我一次检查时,医生就告诉过我,这孩子生下来智力上可能有些问题,建议我不要将他生下来。可我执意不从,也与我的丈夫发生了分歧,甚至与我以离婚相挟。可就在这矛盾中,我坚持将他生了下来。也就是因此,我们的家庭关系越发紧张,最后我们还是离了……我丈夫分走了我们家稍许值钱的东西,而留给我的,惟一心爱的便是这宝贝儿子……尽管按照法律规定,他每年都要给我们抚养费,可这有什么用呢?”她拭去脸上的泪珠,然后摇了摇头,继续说道,“从此,我们从原本环境不错的楼房,搬进了破旧的平房,生活变得很是拮据。但我每天都还要上班,又要操劳廖永霖,实在是抽不开身。况且上班时心里想着家事,还频繁地失误,也遭到了领导的多次批评。思想来,我便辞去了这份当时曾令许多人羡慕不已的工作。几年了,都只是靠以前的积蓄还有抚养费勉强生活……后来我从们外看到许多适龄的孩子背着书包高高兴兴的上学,心里总有一种苦涩的味道。于是也决定送廖永霖来上学,我的种种负担反而更重了。但我倒是没想到太多,只是觉得孩子变成如今这样,不是孩子的错。孩子是无辜的,他同样需要关爱,同样有在这个世界上幸福生活的权力,不是吗?可是,我愧对我的孩子,我没有给予他健全的身体;我没有给予他完整的家庭;我没有给予他幸福的童年……当然,我的这些想法总被旁人当作梦话,但我因孩子上学的事来找校长的时候,校长很理解我,很乐意地帮了我这个忙。其实这些年来走过来,也都靠好心人的支持。然至于现在怎么办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我在一边听着她的叙述,不觉眼角一酸,几滴泪水也不禁涌了出来。我足以感受到这几句话的分量之重,这是一位母亲用心述说自己的爱。或许正是这次谈话的原因,我对他倒是有了一份从心地里的敬重,老师也让一位同学专门负责照顾他,那位同学的名字叫卢嘉伟。虽然这是同学们看来的苦差事,但他对待此工作勤勤恳恳,十分细心,若老师提起他,便赞口不绝。他的工作尤其到位,廖永霖的母亲每每见到他,总是连声道谢,感激得甚至语无伦次。
就这样,他在我们班里和谐地度过了三四年级的那段时光。到了五年级,根据学校的需要,不得不重新分班。我们本期盼这个缘分能持续下去,但卢嘉伟分去了五班,廖永霖也从我们原来的四班分到了二班。从此,见到廖永霖的机会便越发少了。但我清晰地记得,在分完班的那天,廖永霖似乎也知道了将要面对的事实,便大哭大闹着向五班的教室冲去。有的同学想拦住他,可却无济于事。
我们想象着,这俩位有着特殊的关系的同学相遇后会有怎样交杂的情节,可总是事与愿违。我跟在廖永霖身后,看着他到五班找到了卢嘉伟。可卢嘉伟看着他,眼里分明透出一种凶恶,冲上前去掐住廖永霖的脖子,只见廖永霖难受地咳了几声,不停地喘气,然后用手使劲挣开了他。然而卢嘉伟又继续追上前去,踹上他几脚……廖永霖慌乱地先前跑,在楼道的转折口处,转过身了,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了眼卢嘉伟,迷茫地跑开了。
我呆在那里,这样的结局是我万般没有想到的,转而愤怒地质问卢嘉伟,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。他冷笑了一声,说道:“他现在与我有什么关系。我以前对他这么好,是因为老师这样安排。我做好了,能得到老师的赞许。其实我早就恨不得把他给掐死呢!”我听了震惊不已,且不言向来可怜的廖永霖,我未谙世事的心灵里也同样承受不住这种人事的剧变。
好像廖永霖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,事后又再三去找卢嘉伟。但几次后,便也绝望地放弃了。在剩下的两年里,我只能是偶尔见到他。可他也似乎变了许多,他的眼神里,不再透出一种纯洁、美好,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。他每天所面临的,是同学们的欺负。他是那样的无助,期望能得到老师的帮助。可他一次次走进老师办公室,用急促的声音说道:“老师,他们欺负我!”换来的,不过是老师不耐烦地说:“走开走开,别烦我。”他上课开始不再向以往那样安定,而是无常地大哭大闹。老师也无可奈何,每每到了上课时间,便将他赶出教室。
因此,在我们上课的时间里,经常可以看到他在窗外游荡。不知是否是一种想念,他时而闯进我们班来。可似乎我们班宽敞的教室也至此容纳不下他孤身一人,以及他所满怀的失望。可能也因此,我们的老师便在堂上发表了这样的言论:“像廖永霖一样的人,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?我的观点是,如果这个人虽然有残疾,但依然能为社会做出自己贡献,这个人生是有意义的。但像廖永霖这样的人,简直就是社会的累赘,生死何异?”
我想站起来据理力争,可心中的波涛又被下一浪打了下去。
他终日在学校里游荡着,老师见了害怕出现意外,便令几位同学去将他带回教室。可他总是用最大的力气将他们挣脱开来,如何不愿面对那个令他恐惧的世界。我清楚着,他内心里有一个独立的世界,而内心外又有一个嘈杂的世界,他在其间徘徊着,徘徊着……我没当经过他的身旁,他总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臂,大叫:“救我,救我……”我总尽力地命他们放开他。可这有能怎样呢?我沉思过,或许我可以偶然地帮助他。可是他长期以往的生活,是不可能仅仅建立在某些人同情之上的。纵使可以,那么千千万万像他那样的弱势群体呢?我们不得而知。
就这样,到了毕业的那天,也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。我不知道他现在如何,家庭状况是否有所改观。他的未来将何去何从?廖永霖把这个问题留给了我,留给了所有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的你,我,他……